发布日期:2026-05-13 14:46:58
来源
: 澜沧江湄公河观察
作者
:澜沧江湄公河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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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rray Hiebert(默里·希伯特) 是资深记者,有30年亚洲现场经验,毕业于美利坚大学新闻媒体研究硕士。1986年起常驻曼谷为《远东经济评论》报道越南、柬埔寨、老挝;1995–1999年驻马来西亚,报道亚洲金融危机;曾经任WSJ北京记者,负责中国贸易、知识产权、WTO入世;美国商会东南亚高级主任5年;CSIS东南亚项目副主任6年。作者常驻越南多年,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报道越南最深入、最权威的西方新闻记者之一。他著有《追赶虎威:新越南画像》《越南笔记》(Vietnam Notebook)等书。——重读默里·希伯特,理解那个与我们共饮一江水的邻居
"越南人就像竹子——在暴风中弯曲,但从不折断。"——越南民间谚语
1976年6月,战争结束仅仅13个月,一个叫默里·希伯特(Murray Hiebert)的年轻美国人踏上了河内的土地。战壕街(Kham Thien Street)依然是一片废墟。电力时有时无,夜晚漆黑如墨。街上几乎没有汽车,一百万辆自行车如河流涌动。人们穿着打补丁的灰色或黑色衣服,食物匮乏,眼神中却有一种令他无法言说的东西——一种历经磨难之后、沉默而深邃的自尊。这个年轻人当时不会想到,此后近五十年,他将以记者、学者、政策分析师的多重身份,持续凝视、记录、解析这个国家。他为《远东经济评论》驻守河内,为《华尔街日报》报道整个东南亚,最终在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成为美国最权威的越南问题专家之一。他写下两本关于越南的著作:《越南笔记》(Vietnam Notebook,1993)与《追赶虎威:新越南画像》(Chasing the Tigers,1996),以及后来聚焦整个东南亚地缘格局的《北京阴影下》(Under Beijing's Shadow,2020)。这三本书,构成了一个西方观察者理解越南最完整的知识坐标系。而对于我们——共饮澜沧江·湄公河之水的中国读者——这个坐标系,有着格外特殊的意义。
一、他从战争废墟中读出的那个民族密码
希伯特不是一个坐在书斋里的学者。他的写作方式有一种新闻现场的质感:他落笔于具体的人,具体的街道,具体的对话。他在《越南笔记》里写到,在河内的旧书摊上,他翻到了一本战时出版的小说——保宁(Bao Ninh)的《战争哀歌》(The Sorrow of War),那是一本越南士兵写给战争的挽歌,充满了幻灭与悲悯,与官方叙事截然不同。这本书当时在越南国内刚刚出版,旋即又被压制。希伯特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因为他看出了其中隐藏的东西:越南人对待历史,并不像他们的政府所希望的那样整齐划一。在胜利叙事的外壳之下,是复杂的人性,是真实的创伤,是不肯被简单化的记忆。这是理解越南民族性格的第一把钥匙:他们的韧性,从来不是单一叙事的产物,而是在矛盾与张力中淬炼出来的。越南人在历史上与中国打了超过十二个世纪的战争,被法国殖民近百年,又经历了与美国长达二十年的战争。然而更令外人惊讶的是——他们在1979年与中国交火,1978年刚刚打完柬埔寨,而在1988年,时任柬埔寨总理洪森还称中国为"万恶之源"。这个民族,似乎永远处于某种对抗的状态。但希伯特的观察比这更深一层。他注意到,越南人抵抗,但越南人也吸收。超过三分之二的越南词汇来自汉语,儒家文化渗透进越南伦理的骨髓,越南的官僚体制、科举传统、家族结构,无一不带着深重的"汉化"印记。这个民族最惊人的特质,或许不是抵抗本身,而是他们抵抗时保留自我、吸收时不失本性的能力。用越南人最爱的比喻——竹子。竹子的根深扎于泥土,茎节中空却有弹性,在台风中大幅弯曲,但不会折断,风过之后,依然挺立。
二、《越南笔记》:革新开放前夜的呼吸声
1986年,越南共产党在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宣布启动"革新开放"(Đổi Mới)。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是"更新",但它所引发的震荡,不亚于一场文明的重新校准。希伯特的《越南笔记》写于这场变革的前夜与黎明。彼时的越南,依然在美国制裁的高墙之内,依然是一个对外封闭的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体。但变化的气息,已经在民间流动。他记录了那个时代河内的日常:国营商店空空如也,而街头的黑市却生机勃勃;农民开始悄悄将集体农庄的土地"承包"回自己手中,实际上已经在用脚投票;南方胡志明市(前西贡)那些经历过市场经济的商人阶层,压抑了十年的商业本能,开始寻找缝隙重新涌动。希伯特在书中有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观察:他采访了一位河内的老干部,对方对改革既兴奋又忧虑——兴奋的是经济终于可以松绑,忧虑的是"如果人们有了钱,还会听党的话吗?"这个问题,此后三十年,始终是越南政治改革最核心的内在张力。《越南笔记》的文字不华丽,但有一种"在场感"——你能感觉到作者就站在那条街上,嗅着混合了摩托车尾气、街头越南粉(Pho)和历史气息的空气。这是他作为记者的本色:他不试图给你一个宏大的结论,他只是把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呼吸声,记录下来。
三、《追赶虎威》:那场没有完成的赛跑
1993年,美越尚未建交;1994年,美国解除对越经济制裁;1995年,两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希伯特的《追赶虎威》,正是在这个历史节点上写就。书名"追赶虎威",指的是越南渴望效仿韩国、台湾、香港、新加坡——那些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完成经济腾飞的"亚洲四小龙"。越南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年轻的人口结构、高度重视教育的儒家文化传统、廉价但勤劳的劳动力、相对稳定的政治环境,以及历史上形成的那种骨子里的"不服输"。希伯特记录了革新开放之后越南社会的剧烈变化:农业集体化解体之后,越南从一个长期需要进口粮食的国家,迅速变成了世界第二大大米出口国(仅次于泰国)。这个转变发生在短短几年之内——不是因为发明了什么新技术,而仅仅是因为把土地的使用权还给了农民。他也记录了城市中新兴的私营企业家阶层,记录了外资涌入带来的震荡与机遇,记录了那个年代河内街头最流行的口头禅:"Làm giàu"——"发财"。但希伯特并没有把这本书写成一首赞歌。他直视那场"赛跑"中令人不安的障碍:腐败,不是偶发现象,而是系统性的土壤污染——从海关到土地审批,从司法到教育,权力寻租无处不在。政治体制的滞后,越南共产党接受了市场经济,但拒绝接受政治多元化。新闻自由被压制,异见者遭到打压,公民社会的发育空间极为逼仄。不平等的急剧扩大,改革的红利在地区之间、城乡之间、不同社会阶层之间,分配极不均匀。希伯特用一个贴切的比喻:越南的改革,就像一辆急速行驶的摩托车,引擎强劲,但刹车系统和方向盘都还在赶制之中。
四、《北京阴影下》:命运共同体与历史的重量
2020年,已是资深战略分析师的希伯特出版了《北京阴影下:东南亚的中国挑战》。在这本书的越南章节,他写下了迄今为止他对越南与中国关系最深刻的分析:"中国与越南的关系,比与任何其他东南亚国家都更为复杂,这源于两国之间超过两千年的历史。这段历史也深刻着色于越南人对中国的认知——尽管越南与中国有着比任何邻国都更多的共同之处。"
语言上,越南语超过三分之二的词汇来自汉语。文化上,儒家伦理深入越南的家庭结构、社会规范和教育理念。政治上,越共与中共拥有相似的党国体制框架。经济上,中国是越南最大的贸易伙伴,越南的出口奇迹,相当程度上依托中国供应链的辐射效应。然而,与此同时——在东南亚十国中,越南是对中国疑虑最深、民间反华情绪最强的国家之一。希伯特没有用简单的"历史积怨"来解释这种张力。他的分析更结构性:越南人从来没有把与中国的关系单纯理解为敌对,他们理解相互依存,他们接受深度交融,但他们同时以极高的灵敏度捍卫主权边界。南海争端中越南的立场,湄公河水资源问题上越南的焦虑,ASEAN框架下越南的战略布局——这些,都是这种民族心理的外化。在希伯特眼中,越南对华政策的本质,是一种极其精密的"接触而不臣服"的艺术:一方面,与中国维持深度经济联系,参与中国主导的地区机制;另一方面,积极与美国、日本、印度、欧盟发展战略关系,以多边对冲单边,以制度性网络稀释过度依赖。这种外交哲学,越南人称之为"多方向外交"(Đối ngoại đa phương)。希伯特则在他的观察中,给它取了一个更文学的名字:
五、那瓶矗立在歌剧院广场的可口可乐
在希伯特近五十年的越南观察中,有一个细节令他自己也久久不忘。1994年,美国宣布解除对越南的经济制裁。河内沸腾了。人们涌上街头庆祝,那个晚上,可口可乐公司在河内歌剧院广场竖起了一个四五米高的巨型可乐瓶气球。路过的越南人纷纷驻足拍照,笑声不断。这个细节,在希伯特的叙述中,既是喜剧,也是某种深刻的历史隐喻。二十年前,美国用炸弹轰炸了这个国家。二十年后,美国用可乐气球庆祝了"和解"。而那些驻足拍照、笑容灿烂的越南人,并没有在"历史仇恨"和"战略利益"之间陷入无解的困境。他们能够做到的,是一种极其务实的"向前看"——不是遗忘,而是在记住的前提下,仍然选择前行。这种务实性,在希伯特看来,恰恰是越南民族性格中最被外界低估的一个维度。越南人谈论历史,语气中带着骄傲,但鲜少带着怨毒。他们更关心的,是明天的价格,下一季的收成,孩子能不能上好学校。这是农业文明的智慧,是湄公河三角洲的实用哲学:洪水年年来,你不能和洪水讲道理,你只能学会如何在洪水退去之后,把淤泥变成良田。
六、写给读者:共饮一江水,如何相望
湄公河从中国的横断山脉发源,在云南省境内叫澜沧江,流出国境之后,它穿越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最终在越南南部的九龙江平原入海。这条河,是越南的母亲河之一,是越南南部数千万人口的粮仓与命脉。希伯特在他的著作与政策报告中,多次提及湄公河的问题,并将其置于更广阔的地缘框架之中分析。中越两国,是在全球最密集的地缘、文化、历史交织带上的邻居。我们既相似又不同,既相互依赖又彼此戒备。希伯特作为一个局外人,却以半个世纪的凝视,给了我们一个刻度精密的镜子。读他的书,我们不仅在读越南,也在通过越南,重新思考关于发展、改革、民族韧性与历史记忆的一些根本性问题。也许,那些问题的答案,就埋藏在湄公河入海口那片无边的绿色稻田之中——年复一年,洪水来了又退,稻子死了又生,人们弯下腰,然后再次挺直。尾声:一句话,读懂半个世纪
在希伯特三本越南著作的字里行间,有一段话最令我难以忘怀。它出自《追赶虎威》,是他回顾革新开放以来越南所走过的道路时,用最克制的新闻语言写下的一句评语:
"这场走向更开放的社会与经济的运动——在越南被称为革新开放——已经使共产党执政的第二个十年,对于大多数越南人而言,远比第一个十年更为宜居;尽管远非完美。"
"This movement toward a more open society and economy, known as Đổi Mới in Vietnam, has made the second decade of Communist rule much more agreeable—though by no means perfect—for a great number of Vietnamese."
——Murray Hiebert,《追赶虎威》,1996
这句话,乍看之下平淡无奇。它没有排比,没有感叹,没有任何修辞上的野心。
但正是这种克制,构成了它真正的力量。
"更为宜居(more agreeable)"——不是"繁荣",不是"自由",不是"腾飞"。一个经历了战争、饥饿、集体化、封锁与流离失所的民族,在几十年的挣扎之后,所能企及的,仅仅是"更为宜居"——这四个字,比任何宏大的赞歌,都更诚实,也更沉重。
而那句轻描淡写的补充——"尽管远非完美(though by no means perfect)"——则像一把锋利的小刀,悄悄划开了所有盛世叙事的表皮,让人看见下面那些未竟的改革,那些被压制的声音,那些仍在等待的正义。
这,正是希伯特五十年观察越南的底色:不神化,不丑化,只是如实地,凝视。
湄公河依然在流。河的两岸,都还在找答案。
Murray Hiebert,Vietnam Notebook, Review Publishing, 1993Murray Hiebert,Chasing the Tigers: A Portrait of the New Vietnam, Kodansha, 1996Murray Hiebert,Under Beijing's Shadow: Southeast Asia's China Challenge, CSIS/Rowman & Littlefield, 2020